小城四季溫潤，樹木常青不易察覺季節的變化。來洋的櫻花開了，人們奔走相告；賴店的李花白了，大家趨之若鶩；象嶺的荷花亭亭，刷爆了朋友圈……一場又一場的花事，在小城的周邊應接不暇地宣告季節的更替，令人心動神往。而樹呢，在無霜無雪的小城，落葉較少，冬天尤能滿目蒼翠，心志容顏不改，自然也不會有人去留意它的變化。因為尋常，司空見慣。 樹長到了我的窗前，無花樹當花。在零碎繁復的工作里，且用這樣的好話來安慰自己。它可真是“謙謙君子”，鶴立頎長于園中，長成辦公樓前一道靚麗的景觀。不很粗狀的主干挺拔圓潤，枝椏輪生在主干周圍，層次分明，向上生長，向四周水平延伸。綴滿枝條的小葉，形似琵琶，翠嫩嫩，綠油油地閃亮。整棵樹形仿佛玲瓏別致的蛋糕裙，又如撐開的雨傘，在天地間高擎。這不是我尋常見到的樹木，請教園藝界的朋友，告知這是小葉欖仁樹，樹性強健，不拘土質，抗風，抗污染，壽命長，因其樹冠如傘亦稱“雨傘樹”。 家常歲月的年紀，看樹是樹，看花是花。雨傘樹與我，不親近，不驚擾，窗內窗外，人與樹各安其事。偶爾，案前勞累，臨窗而立，淡淡的木香，有一種綿長的韻味，身心俱清。這時，就覺得花木比人要好。它們沉靜安穩，千姿百態，無言生長的本質，不觸人，不傷人，只默默地帶來賞心悅目。 盛夏時節，各種樹木都綠得韶華極致，唯獨它，天廓地清，嫩得不經人事。和風吹過，踩動小小的葉子，窸窸窣窣，似筆尖在擦擦而行。若風再大些，攪動滿樹的葉子，翠影搖曳，似雨落竹林，遙遙地鼓動耳膜。這時光陰是清涼的，寂靜安逸的，似水中青荇，氣息盈然地浮動在視線里。每日上班推門，開窗見樹，有一種蓬勃旺盛的自然之美，讓人無端地感受到生命的喜悅。 某日暴風雨突至，天地頃刻間暗如墨染。雷鳴電閃，狂風怒號之后，大雨接著就來，我忙不迭地關上窗戶。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，千軍蹄踏，萬鼓齊擂，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激越的殺伐聲中。粗暴狂虐的風雨，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是窗外的“雨傘樹”，只能依稀看到它黛青色的輪廓，被打得左欹右斜，葉葉枝枝擁顫著哀號，承受著無邊的暴力。隔著玻璃而望，極度的喧囂中又是出奇的靜，雨終于小了，風停了，斷枝散葉，滿地狼藉，有些樹還偃旗息鼓，倒地不起。唯有雨傘樹，枝條柔韌，葉子細小密集，竟然無傷無恙，雨過天青般地碧綠如洗，精神抖擻。 園林般的小城，隨處可見雨傘樹的身影，飄飄逸逸的枝葉，不能名言，惟有贊嘆。特別是蘭溪兩岸，遍栽此樹。秋冬之季，它也是一副山河翠碧的好模樣。行坐樹下，空氣是綠的，樹影人聲也是綠的。深深淺淺的綠，閃著銀器光澤的小葉清亮明朗，連陽光都是綠色的，讓人疑心小城都被綠拐走了。萬木蕭條時節，能有這樣執著單純的清綠，實在是令人嘆服和感喟。紀伯倫在《沙與沫》中說：“樹木是大地寫給天空的詩。我們將樹木伐下來做紙，記錄我們的空虛”。大智慧之人世事看透后便會生如此深刻和虛無。渺渺如我，與樹對視，只愿看出許多美好來，可喜的是，竟讓我目睹榮枯的造化神奇。 連續的陽光普照，冬斂藏了冷意，窗外依舊一樹綠羅裙，明媚似春意。大寒過了，立春近了，一年一度的團拜會落下帷幕的時候，我的思緒春風般地信天游。綠樹暖風熏人醉，多少迎春意漣漪搖漾，想象日子一派鮮活，全然忘了“十二月暖風現世報”的古訓。平地風波，“新冠”突如其來，遙遠的江城，壯土斷腕般地封城。2020年的春天啊，生活這樣美，這樣的天意人情各行其道，始料未及。造物的主，能工善琢，四季風姿樣貌任意刻畫，盡情處，春風無限深意，青是青，紅是紅，各自赴命而來。姹紫嫣紅里，雨傘樹卻葉盡枝空，柔弱的枝條疏朗如素描畫。奈風其何，從繁蔭到消落，從強烈的有到決絕的無，就這樣弱士斷臂般舍棄了生命的一部分來涵養另一部分。那放棄的葉子其實是為了再生的努力和回饋，亦如這疫難之秋，我們被困在春天里如雨傘樹，冷靜自在的悠悠珍惜。 春風不度，且存本心。一身傲骨，兩袖清風，清喜自度或度人。到底，人與樹，有某些共性使然，不屈不撓。 珍重待春分。四季多變，流年盤剝之后，都是生命的給養。 光陰良善，過了清明，江城解封。 觸目窗外，夏攜秋冬款款而來，雨傘樹柔條新芽青青布葉垂蔭，無聲無息，卻聽聞出熱烈萌發的生命力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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